
體育資訊11月20日訊 彭博社記者Giles Turner和David Hellier撰文,通過對十余名曼聯現任及前任高管的采訪,剖析俱樂部的所有權矛盾、商業(yè)經營及財務困境。波切蒂諾即將迎來執(zhí)教首秀,但他接手的不僅是一支陷入混亂的球隊,還有一家同樣失序的俱樂部。全文編譯如下:
9月,阿夫拉姆·格雷澤在一場銀行家和投資者云集的活動中向與會者保證,曼聯依然是一家商業(yè)巨頭。不過,他在非公開講話中補充道,如今這家英格蘭足球俱樂部依靠的更多是品牌,而非球場上的表現。
不到三個月后,曼聯在賽季進行至這一階段時,40年來首次身處英超降級區(qū)。糟糕的場上表現,又讓一名教練丟掉了工作,這已經是俱樂部13年來離任的第七位正式主帥。
周日,新帥波切蒂諾將迎來首場比賽。他所帶領的,是一支表現遠低于預期、陷入混亂的球隊,而俱樂部本身看起來也同樣失序。
根據對十余名現任及前任高管的采訪,高層之間的自我較量、糟糕的商業(yè)決策,以及場內場外失敗的人員招募策略,已經在曼聯所有者之間造成裂痕。
自2018-19賽季以來,俱樂部就沒有實現過盈利。這也讓聯合主席阿夫拉姆·格雷澤將曼聯描述為“商業(yè)巨頭”的說法,受到質疑。
在格雷澤家族掌權的21年里,一種理念始終支撐著他們的經營方式:曼聯或許是全球最大的體育品牌之一,但比起一支運動隊,它首先是一項商業(yè)資產。
2005年,格雷澤家族通過一筆充滿爭議、背負大量債務的交易收購曼聯。這一家族同時擁有NFL球隊坦帕灣海盜,他們將美國橄欖球聯盟的商業(yè)經驗移植到了英格蘭西北部。
有一段時間,這套模式確實奏效了。
在弗格森的帶領下,曼聯持續(xù)收獲冠軍。即便弗格森于2013年退休后,球隊仍能爭奪獎杯。在幕后,一支新組建的龐大銷售團隊,則將曼聯品牌推向世界各地,客戶從美國汽車制造商到方便面生產商,無所不包。
轉播、贊助和比賽日收入持續(xù)增長,但關鍵在于,增長速度沒有跟上曼聯在英格蘭和歐洲的主要競爭對手。
周四,曼聯公布了令人失望的第一季度業(yè)績,再次錄得凈虧損,隨后股價下跌超過7%。
德勤體育業(yè)務部門高級經理弗蘭·道表示:“最大的變化出現在商業(yè)收入領域,過去曼聯在這方面的財務表現一直領先于競爭對手?!?/p>
她進一步表示:“如今,許多競爭對手已經開始縮小差距,甚至超越曼聯?!?/p>
據知情人士透露,長期以來一直在“保留還是出售曼聯”之間存在分歧的格雷澤家族,再次圍繞持股的未來發(fā)生爭執(zhí)。由于涉及私人事務,這些人士要求匿名。
被引入以扭轉球隊競技表現、并最終買下格雷澤家族股份的化工行業(yè)億萬富翁拉特克利夫,已經在俱樂部實施裁員,同時也在收縮其他體育投資。買下格雷澤家族的股份,可能需要花費40億美元。
一位知情人士表示,今年夏天,由貝索斯領銜的財團意外購入利物浦股份,讓格雷澤家族的幾名成員措手不及。其中一些人認為,自己錯過了套現機會。
那筆交易包含潛在的全面收購條款,可能將利物浦估值定為70億美元,約合53億英鎊。這也是利物浦估值首次超過死敵曼聯。周日,利物浦恰好將成為波切蒂諾執(zhí)教曼聯首秀的對手。
即便是新教練的任命,也引發(fā)了有關格雷澤家族與拉特克利夫關系緊張的媒體報道。
根據2024年入股協議,拉特克利夫負責足球事務決策。阿夫拉姆和喬爾·格雷澤推薦了波切蒂諾,這名教練自2016年起就與曼聯帥位聯系在一起。俱樂部表示,任命波切蒂諾是所有者一致作出的決定。
考慮到拉特克利夫正式掌握足球業(yè)務的控制權,格雷澤兄弟介入人員任命并不尋常。
據知情人士透露,與此同時,格雷澤家族的一些兄弟姐妹,正相互施壓,希望出售更多俱樂部股份。他們對曼聯的估值約為60億美元。
經營Markham Capital & Sports Advisory的湯姆·馬卡姆表示:“盡管近期場上表現下滑,曼聯依然是一項有吸引力的投資?!?/strong>
他認為,曼聯的估值可能接近50億英鎊。如果俱樂部推進建設一座可容納10萬人的新球場,估值還可能更高。根據可行性研究,新球場造價最高可能達到20億英鎊。
英力士方面沒有回應為本報道提出的多次置評請求。格雷澤家族及坦帕灣海盜隊的發(fā)言人,將置評請求轉交曼聯,但俱樂部拒絕就報道所涉及的問題發(fā)表評論。
曾參與競購曼聯的高盛前首席經濟學家吉姆·奧尼爾,對現有所有者能否扭轉俱樂部的局面表示懷疑。
奧尼爾說道:“現在的所有者無意做到最好,也沒有關注我們的文化或存在的意義?!?/p>
他進一步表示:“他們極不可能帶來成功。事實上,正如我們所看到的,情況還會變得更糟。”
家族生意
依靠房地產發(fā)家的馬爾科姆·格雷澤,從來都算不上多么狂熱的足球迷。
他在體育領域的精力主要投入坦帕灣海盜隊,曾花費大量時間幫助提升這支NFL球隊的影響力。2014年去世的馬爾科姆,雖然擁有老特拉福德,卻從未到訪過這座球場。
據前高管介紹,家族對足球的興趣來自他的兒子喬爾。喬爾在美國的辦公室,裝飾著曼聯的色彩和紀念品。
2002年,格雷澤家族購買了曼聯2%的股份,并在三年后完成了價值8億英鎊的收購。
原本沒有債務的俱樂部,就此背上6.49億英鎊的借款。其中,2.75億英鎊是面向美國對沖基金的高收益?zhèn)鶆掌睋?/p>
根據德勤的年度排名,曼聯也失去了世界最富有俱樂部的地位,被皇馬超越。如今,曼聯位列第八?;蜀R在2024-25賽季的收入達到11億歐元,約合12億美元,領先曼聯超過3億歐元。
格雷澤家族的收購,引發(fā)了球迷、投資者、董事會成員和俱樂部高管的反對。2005年的一場比賽后,喬爾與兄弟阿夫拉姆、布萊恩,甚至需要警方護送才能離開老特拉福德。
不過,格雷澤家族當時有著帶來冠軍的聲譽。
在他們收購坦帕灣海盜隊之前,這支球隊19個賽季僅贏下87場比賽,只有三次打進季后賽。到了2003年,海盜隊已經贏得超級碗冠軍。
收購曼聯時,一名格雷澤家族的顧問估算,海盜隊從每名支持者身上獲得的收入平均約為3英鎊,而擁有更多全球受眾的曼聯,只有1.60至1.70英鎊。
當時的財務數字也凸顯了這種差距。
截至2005年6月的11個月里,曼聯營業(yè)收入為1.572億英鎊,稅后利潤卻只有650萬英鎊。福布斯估計,坦帕灣海盜隊在2005年NFL賽季創(chuàng)造了2.03億美元收入,以及5690萬美元經營利潤。
格雷澤家族認為,曼聯沒有充分挖掘球迷群體所能帶來的收入。
他們將場上管理交給弗格森和首席執(zhí)行官大衛(wèi)·吉爾,自己則掌控商業(yè)運營。據當時在曼聯工作的高管介紹,計劃是按照NFL球隊的模式經營曼聯。在這種模式下,相比球隊能賺多少錢,場上成功被視為額外的獎勵。
他們裁減崗位、出售球員、提高票價,目標是在2010年前將俱樂部總收入提高50%,以幫助償還用于收購的債務。
他們還請來海盜隊市場營銷及業(yè)務發(fā)展主管杰夫·阿杰盧尼,協助談判曼聯的球衣贊助合同。
最終,曼聯與美國國際集團AIG簽下一份為期四年、價值約5650萬英鎊的協議。吉爾曾公開肯定阿杰盧尼在其中發(fā)揮的作用。
隨后,更多任命接踵而至。俱樂部聘請理查德·阿諾德擔任商業(yè)總監(jiān),并提拔伍德沃德負責銷售和媒體業(yè)務。伍德沃德此后擔任執(zhí)行副主席近十年。
到2010年,曼聯已經在倫敦設立了一間擁有45名員工的辦公室。
俱樂部沒有依賴廣告代理公司,而是聘請銷售人員,按行業(yè)和地理區(qū)域拆分贊助權益,打造出如今已被體育界廣泛采用的多贊助商模式。
一家輪胎公司可以購買某個市場的權益,一家電信企業(yè)則可以購買另一個市場的權益。
借鑒NFL的做法,曼聯組建了龐大的內部傳播、內容和研究團隊,為贊助商提供球迷數據、營銷活動和各類線下活動,努力讓企業(yè)覺得,與曼聯建立聯系具有價值。
截至2013年6月的一年里,也就是曼聯最后一次贏得英超冠軍的那個賽季,俱樂部創(chuàng)造了3.632億英鎊收入,其中1.525億英鎊來自商業(yè)活動。
贊助商收入一年內增長近30%,約占俱樂部總收入的42%。
AIG為球衣贊助每賽季支付約1410萬英鎊,而雪佛蘭2014年至2021年的七年合同,價格則高得多。
一名前俱樂部高管說道:“我們花了很多時間在飛機上奔波,去拿下那些合同?!?/p>
他進一步表示:“對我們來說,出售贊助就是掙錢,制作廣告的所有成本都由對方承擔?!?/p>
沒有犯錯空間
有一段時間,商業(yè)上的成功掩蓋了收購的代價。
2006年8月,所有者通過實物付息票據,即PIK票據,借入1.38億英鎊,利率為14.25%。利息不需要每年支付,而是計入本金繼續(xù)累積。2010年,利率升至16.25%,成本變得難以承受。
2010年底,這筆PIK債務以2.5億英鎊的金額償清,其中包括最初的1.38億英鎊本金,以及超過1.11億英鎊的累積和應計利息。
與此同時,俱樂部的優(yōu)先銀行債務,通過發(fā)行5.025億英鎊債券完成再融資。
根據當時的公司文件,2010年曼聯收入為2.864億英鎊,卻承擔了1.086億英鎊凈融資成本,并錄得4750萬英鎊虧損。
在再融資過程中,格雷澤家族對持有曼聯股份的問題仍存在分歧,一些兄弟姐妹希望從俱樂部提取更多現金。
最終,他們決定通過2012年在紐約上市來解決問題:一方面幫助俱樂部減輕債務,另一方面讓所有者獲得一筆可觀收入。
發(fā)行股份中,一半是新股,一半是格雷澤家族出售的舊股??鄢M用后,俱樂部和家族各自獲得約7000萬英鎊。曼聯將所得款項用于償還債務,家族則保留了自己的那一份。
關鍵在于,公眾投資者獲得的只有投票權較低的A類股。格雷澤家族保留B類股,從而繼續(xù)掌握98.7%的投票權,以及接近90%的股權。
根據公開文件,在格雷澤家族掌權的前20年里,約有12億英鎊用于支付利息、償還債務、發(fā)放股息,以及承擔與這套融資結構相關的企業(yè)費用。其中大部分資金流向金融機構和債券持有人。
但資產負債表持續(xù)承受的壓力,加上轉會市場上的糟糕選擇,讓曼聯沒有留下任何犯錯空間。
2013年,弗格森退休。此后六年,曼聯的商業(yè)發(fā)展與足球現實完全脫節(jié)。
球隊不斷更換主帥,錯失收入豐厚的歐冠參賽資格,營收卻仍在上升。到2019年6月,曼聯擁有3.076億英鎊現金,年度收入達到6.271億英鎊。
格雷澤家族在曼聯高管和銷售員工中頗受歡迎,也經常參與商業(yè)決策。依托弗格森留下的基礎建立起來的財務實力,讓他們有時間消化一次又一次糟糕的競技決策。
曼聯曾在競爭中壓過同城對手曼城,從阿森納簽下明星前鋒桑切斯。據報道,他的基本周薪約為39萬英鎊,加上肖像權收入和獎金后,超過50萬英鎊。
這打破了曼聯的薪資結構,促使其他球員要求大幅加薪,并將2018-19賽季的年度工資支出推高至3.3億英鎊以上,創(chuàng)下當時的英超紀錄。
疫情期間,俱樂部的財務緩沖迅速蒸發(fā)。
到2020年年中,現金儲備已降至5150萬英鎊,凈負債則超過4.74億英鎊。新冠疫情重創(chuàng)球場收入,并導致贊助款延遲支付。轉會市場上的巨額支出,又進一步加劇了財務壓力。
在球迷抗議曼聯參與那個不受歡迎、但可能帶來豐厚收益的歐洲超級聯賽計劃后,格雷澤家族于2022年11月宣布展開戰(zhàn)略評估,研究出售俱樂部等選項,部分目的正是讓一些家族成員得以套現。
然而,最終只有兩名可信的競購者出現:拉特克利夫,以及來自卡塔爾的謝赫·賈西姆·本·哈馬德·阿勒薩尼。
盡管格雷澤家族更傾向卡塔爾財團,但該財團始終未能證明自己有足夠資金買下整個俱樂部。
根據2023年平安夜達成的交易,拉特克利夫獲得了格雷澤家族高投票權B類股的25%,并以每股33美元的價格,向公眾持有的A類股發(fā)起對應收購要約,最多收購其中25%。
這一安排,加上英力士向俱樂部基礎設施注資3億美元,讓拉特克利夫獲得了競技業(yè)務的控制權,以及兩個董事會席位。
基礎設施投入包括訓練設施,以及以6350萬英鎊收購用于新球場開發(fā)的土地。
拉特克利夫來到老特拉福德時,認定這家機構人員冗余、安于現狀,運轉已經變得遲緩。他經營化工帝國英力士的方式,就是壓縮成本、擠出更多利潤空間。
據前高管介紹,他最初對俱樂部商業(yè)運營興趣不大,而是將注意力集中在足球事務上。
到2025年2月,曼聯披露連續(xù)第五年錄得財務虧損,并宣布裁員超過300人,商業(yè)、媒體和行政部門受到嚴重影響。
前員工認為,裁員損害了客戶關系,也降低了俱樂部為商業(yè)合作伙伴提供的服務水平。
一名前高管回憶,過去長期贊助商習慣免費收到簽名商品,如今卻被告知,需要為這些簽名紀念品支付運費。
這名前高管評價道:“撿了芝麻,丟了西瓜。”
接下來會發(fā)生什么?
盡管如此,曼聯在2025-26賽季仍錄得創(chuàng)紀錄營收。轉播收入的增長,彌補了贊助和比賽日收入的下降。
但在俱樂部相較歐洲最富有球隊的競爭地位已經削弱之際,負責出售贊助權益、服務合作伙伴的人,卻變得更少了。
比賽日收入從1.603億英鎊降至1.535億英鎊,主要原因很簡單:那個賽季沒有參加歐戰(zhàn),比賽場次隨之減少。
與此同時,球迷的不滿情緒再次升溫。
曼聯被認為擁有數以百萬計的支持者,但在9月,球迷在老特拉福德打出橫幅,寫著:“你們對待我們的方式,簡直是恥辱。”他們對票價和俱樂部的控制方式表達憤怒。
曾在上世紀90年代擔任曼聯投行顧問、同時也是終身曼聯球迷的基思·哈里斯表示:“沒有多少企業(yè)的所有者,會看起來如此徹底地無視那些對企業(yè)核心業(yè)務至關重要的主要利益相關者?!?/p>
足球迷總喜歡抱怨自己的俱樂部。但在11月12日卡里克被解雇后,曼聯球迷信托組織發(fā)表了一份措辭強烈的聲明,將問題的責任歸于所有者。
這個組織一直致力于爭取讓球迷在俱樂部運營中擁有更大發(fā)言權。
聲明寫道:“格雷澤家族通過債務融資完成的收購,至今仍在給俱樂部帶來負擔?!?/p>
聲明繼續(xù)說道:“英力士到來時,承諾帶來卓越的競技表現。但隨著足球管理層反復更替,我們看到的卻與此完全相反?!?/p>
聲明最后寫道:“再換一名主教練,也無法修復所有者持續(xù)破壞的東西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