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于尼古拉斯-巴圖姆來說，籃球帶給他的最初記憶，雖然模糊不清晰，卻充滿著痛苦和悲傷。

那是1991年的9月21日，他的父親，理查德-巴圖姆在一場法國職業(yè)籃球比賽中走上罰球線，就在妻子和年幼的兒子面前，毫無征兆地倒了下去。

是動脈瘤破裂，理查德去世了。

而此時，1988年12月14日才出生的小巴圖姆，只有兩歲半。

那一天的記憶，其實只有片段，他只記得晚上大家一起去了醫(yī)院，媽媽在哭泣。其他的都不太記得了，他只知道，那天的環(huán)境很壓抑，很難過，他的父親再也回不來了。

從喀麥隆移民到法國，在這里娶妻生子的理查德-巴圖姆，生命定格在了30歲。

那時候的小巴圖姆，剛剛開始學著拍籃球，一夜之間，所有事情都變了。2歲半的孩子哪里懂什么是死亡，也不懂得一群記者上門來采訪意味著什么，籃球變成了媽媽不愿意提及的話題，原本溫馨平靜的生活，就這樣被打破了。

但重新帶他去籃球場的人，也是媽媽。

媽媽問他，“還想打籃球嗎？”小巴圖姆給出了認真的回答，“打！”

媽媽帶著他去了籃球場，5歲那年，巴圖姆加入了當?shù)氐幕@球訓練營，就這樣開始了他的籃球生涯。

“我覺得我跟籃球有一種特殊的聯(lián)系，”巴圖姆后來說，“某種意義上說，父親就像是我的幽靈，我知道他取得的成就，這反而更激勵我超越他，我想，作為我父親的兒子，自然而然就會有這種挑戰(zhàn)，他做到的事情，我也必須做到?！?/p>

“我熱愛這項運動，但我也知道我為什么會面臨這樣的挑戰(zhàn)，這是為了完成他未竟的事業(yè)?！?/p>

巴圖姆沒有真正看過父親打球，他是通過各種聽說，拼湊出了父親打球的樣子：“我聽聞了他很多故事，所以我大概知道他在球場上是什么樣，”巴圖姆說。

他把父親描述為“身材高大，球風強悍、作風硬朗”，而他自己，則是“截然相反”。

他在諾曼底地區(qū)的蓬萊韋克長大。一直是同齡人中個子最高的男孩，所以當巴圖姆開始打籃球時，教練讓他打中鋒。差不多就在那個時候，全明星中鋒迪肯貝-穆托姆博正值巔峰，在NBA各大球館里游走，每次送出毀滅性蓋帽后都搖動食指。

而年少時的中鋒巴圖姆，也學著這個動作，每一次完成封蓋，也會搖動手指。他覺得這是一次成功蓋帽之后必須要有的動作。

但他的體重一直都沒有達到合格的內(nèi)線標準，于是后來，教練就安排他去打小前鋒，或者得分后衛(wèi)。他的個子依然高大，還有驚人的臂展。不在內(nèi)線，沒法正面迎接對方的攻筐，但他對蓋帽的熱情依然不減。

“我一直都喜歡蓋帽，”巴圖姆說，“等我長大一些，大概十五六歲的時候，我開始改打小前鋒或者后衛(wèi)位置，我不能再像打內(nèi)線時那樣蓋帽了。所以當我看到有人快攻下快攻時，我會跑到他身后去蓋帽。然后我會這樣做——”

他微笑著，學著穆托姆博搖動手指。

得益于父親的天賦，和對籃球本能的熱愛，巴圖姆很快脫穎而出，他入選了法國U16國家隊。在2006年幫助法國隊拿下歐洲U18錦標賽冠軍，而他當選為MVP。

他在法甲的勒芒隊開啟了職業(yè)生涯，在這短暫的兩個賽季里，他都當選為賽季最佳年輕球員。在他之前，拿到過這個獎項的球員，包括了托尼-帕克和鮑里斯-迪奧——這兩位球員正是當時最炙手可熱的國際球員，而他開始展望未來，NBA似乎近在眼前。

但他從未想到，童年的那道傷疤，會被再次撕開。

2008年6月，19歲的巴圖姆開始接受多支NBA球隊的試訓，在防守型鋒線最吃香的時代，年齡和身材都出類拔萃的巴圖姆，得到了無數(shù)球隊的青睞。

但就在試訓猛龍期間，隊醫(yī)發(fā)現(xiàn)了一份心電圖出現(xiàn)異常，開始詢問他是否有家族心臟病史，巴圖姆誠實地告訴了猛龍隊醫(yī)父親在球場上去世的事情。

隊醫(yī)肯定了他的坦誠，但這條消息很快在圈內(nèi)傳開，很多球隊開始動搖，后續(xù)的試訓也都取消了。

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，年少時對于是否應該選擇籃球的疑惑再次沖擊著他的靈魂，“為什么偏偏是這個時候呢？”他在想，是不是命運在給自己開玩笑。

又或者，在指點著什么？

經(jīng)紀人需要嘗試自證，開啟了雙線行動：一方面把他送到克利夫蘭的頂尖醫(yī)院檢查，一方面聯(lián)系當年宣布他父親死亡的醫(yī)生，獲取更多的信息。

這并不是穩(wěn)妥的選擇：在克利夫蘭的檢查被視為“最后一次機會”，測試結果將決定他“是否有資格打籃球，還是只能回家做別的事、立刻停止運動”。

之后，巴圖姆在房間里，與經(jīng)紀人、醫(yī)生、翻譯一起，通過電話聯(lián)系上了當年的法醫(yī)。法醫(yī)在電話中逐分鐘還原了他父親去世的經(jīng)過和診斷結論。

在當年，沒有尸檢，沒有醫(yī)療記錄。判斷的可能只有心臟驟停，或者動脈瘤破裂。這兩者也都有遺傳的概率，這通電話并沒有解決問題。

但最后，克利夫蘭的醫(yī)生在巴圖姆的健康證明上，簽了合格。

他的試訓又開始了，預測順位在首輪末段。馬刺也表現(xiàn)了興趣，而他在德州的復檢同樣順利通過了。在2008年6月26日的麥迪遜廣場花園，總裁大衛(wèi)-斯特恩念出了他的名字——

“第25順位，休斯頓火箭隊，選擇了，尼古拉斯-巴圖姆！”

那或許是大部分中國球迷第一次聽到他的名字，但他并沒有在這里停留：火箭隨后把他的選秀權送到開拓者，換來了東特-格林和喬伊-多西，而東特-格林又在一個月后作為交易的一部分，為休斯頓帶來了羅恩-阿泰斯特。

巴圖姆卻也因此得到了嶄露頭角的機會，選擇出生年份88作為球衣號碼的他，在新秀賽季第四場，就頂替了特拉維斯-奧特洛，進入到了開拓者的首發(fā)陣容中，并牢牢占據(jù)著首發(fā)的位置。盡管期間遭遇過大大小小的傷病，但一切整體向好。他在開拓者隊效力了接下來的七個賽季（2008年至2015年），從一名身材瘦長的法國新秀成長為聯(lián)盟中最全面的側(cè)翼防守球員之一。

2012年夏天，森林狼提供了一份4年4600萬美元的合同，開拓者立刻匹配了這份報價。他也沒有辜負球隊的信任，在防守端保持高強度壓迫力的同時，個人進攻和組織也都有所提升。

那年他迎來了職業(yè)生涯的巔峰，幾乎所有統(tǒng)計數(shù)據(jù)都創(chuàng)下了職業(yè)生涯新高。他進步最大的是傳球能力，場均助攻4.9次，打出了生涯的第一個三雙，以及NBA有蓋帽統(tǒng)計以來的第15次5×5：在那場比賽中，巴圖姆得到11分、10次助攻、5個籃板、5次蓋帽和5次搶斷，幫助球隊以95-94戰(zhàn)勝新奧爾良黃蜂隊。

但就在生涯最出色的時刻，交易卻不期而至：為了滿足阿爾德里奇提升戰(zhàn)力的要求，開拓者選擇交易巴圖姆，把他送到黃蜂，換來亨德森和馮萊。這筆交易后來被認為是開拓者五虎解散的導火索。而巴圖姆卻在黃蜂徹底飛躍：那一年他多次貢獻三雙，贏得了球隊上下的一致認可。在2016年的夏天，巴圖姆成為了工資帽暴漲這一年的最大受益人之一：黃蜂送上了一份5年1.2億美元的合同。

但隨后，高開低走成了他的標簽，“法國皮蓬”最終沒能兌現(xiàn)續(xù)約時的承諾，他的組織和防守依然不俗，但持球能力的平庸，和不斷出現(xiàn)的傷病，讓黃蜂給他的這份合同頻頻登上聯(lián)盟最爛榜單。左肘韌帶撕裂，左手手指骨折，這幾次傷病徹底打碎了他想要重返巔峰的夢想，2020年11月29日，黃蜂選擇裁掉了他。

但這次離開，并不意味著全盤的失敗。巴圖姆的敬業(yè)，為他贏得了球迷們的尊重。在他效力黃蜂的最后一個賽季，由于身體狀態(tài)始終不達標，教練安排他打替補，但巴圖姆依然會在訓練日提前幾個小時到達，他會在球場一角一個人安靜練球。他告訴《夏洛特觀察報》，他這樣做是為了避免影響球隊的訓練。他向球迷道歉，承認自己在五年1.2億美元的合同期內(nèi)表現(xiàn)不佳。

“他們對我寄予厚望，但結果卻不盡如人意，”他說。

那時候，他以為自己的職業(yè)生涯要結束了。

但沒想到，在買斷正式生效之后，一個小時內(nèi)，他接到了五六個電話。

第一個電話來自他在爵士的法國隊友戈貝爾，他只說了一句，“你過來，讓我們一起放手去干吧！”

之后是籃網(wǎng)、雄鹿和猛龍，他有點猶豫，后來證明猶豫就對了。他等來了期待的那個電話——來自快船的。

快船對巴圖姆的渴望甚至到了極點，他們專門設立了一個電話招募點：巴圖姆先后接到了主教練泰倫-盧、球隊總裁勞倫斯-弗蘭克以及球星保羅-喬治和科懷-倫納德的電話。他們對巴圖姆的傳球、投籃和防守的期望與他自己的理念不謀而合。

更重要的是，他們都確認一件事——

巴圖姆需要做的，從來都不是持球去攻堅，球隊里已經(jīng)有了兩個全明星和許多得分手，而他們?nèi)鄙俚臇|西，都是巴圖姆擅長的。

他接受了這份合同，穿上了33號球衣。他說這是他從小最渴望的一個號碼，在成長過程中，他最欣賞的的確就是皮蓬，他的全面性令人著迷。而在皮蓬之外，他也非常喜歡看迪奧和基里連科的比賽。巴圖姆說他喜歡看足球——完成臨門一腳的球員固然出色，但其中的每一腳傳球，都非常重要。

在馬庫斯-莫里斯受傷后，巴圖姆成為了球隊的首發(fā)，當他出現(xiàn)在首發(fā)五人組時，快船的正負值排在聯(lián)盟第二位。他的出現(xiàn)激活了祖巴茨，也讓倫納德和喬治都能打舒服的籃球。

這是他的第二春了，他在快船一共簽下三份合同，從底薪，到2年650萬，再到2年2250萬。他曾經(jīng)在哈登的交易里被送到過76人，而一年之后，他又回到了快船。

并且在這里打到了生涯的結束。

他的NBA生涯足夠成功了，但讓他更驕傲的是，他在國家隊也完成了使命。

2012年倫敦奧運會，巴圖姆首次出戰(zhàn)。對納瓦羅的那次惡意犯規(guī)，讓他站在了風口浪尖上。雖然當時他堅持認為，納瓦羅一直在假摔，但他道了歉。他后來說，自己應該變得成熟一些，因為，有那么多人在看著他，想要成為他。

而在2024年，他以隊長的身份，代表法國國家隊出戰(zhàn)了在法國巴黎舉辦的奧運會。他說站在球場上的時候，他意識到自己終于長大了。

“說實話，我挺為自己感到驕傲的。我一直想做些像我父親那樣的事情，但我沒想到最終會成為國家隊隊長，并在NBA效力18年，”巴圖姆說，“我盡了自己的一份力?！?/p>

“我認為我完成了他未竟的事業(yè)。”

在奧運會的時候，他帶上了8歲的兒子艾登，艾登也打籃球，他親眼看著爸爸作為國家隊隊長，幫助法國隊贏下了一枚銀牌。

但艾登不知道的是，在他剛出生的那陣子，他爸爸陷入了巨大的心理旋渦，有好長一陣子，站上球場都需要長時間的心理建設。

“我一直在懷疑自己，怎么辦？”他說。

兒時的記憶再次涌來，他看著兒子漸漸長大，一歲，兩歲，兩歲半。

像是巨大的夢魘，他無數(shù)次擔心著，在孩子兩三歲的某一天，他會親眼看到他爸爸遭遇心臟病，倒在球場上。

于是他告訴妻子，不要帶孩子來現(xiàn)場看球。

直到2019年12月，他度過了自己的31歲生日，他告訴自己，“我現(xiàn)在比我爸爸年齡更大了，我挺過來了，一切都要好了?！?/p>

他開始帶著艾登來球場，2022年，女兒娜耶莉婭也出生了。娜耶莉婭甚至比哥哥還要熱愛籃球，于是孩子的媽媽，就總帶著他們一起去現(xiàn)場看球。

“我很喜歡這樣。每天晚上有他們在，我每次都在尋找他們的身影，因為自從我搬家以來，自從2020年以來，真的，我很高興他們能來看比賽。我兒子很喜歡籃球，所以他認識球員，知道數(shù)據(jù)，什么都懂?？吹轿遗畠簽槲壹佑停娴暮苡腥?。”

巴圖姆說，娜耶莉婭通常會在球隊從球員通道出來的那一刻就開始為他歡呼。

“那是我每次最喜歡的時刻。我把那些時刻從一個徹頭徹尾的噩夢變成了最美好的時刻?！?/p>

時間走到了2026年的9月21日，那是一個特殊的日子。

巴圖姆發(fā)布了一段10分鐘的視頻。視頻從他和兒子艾登走過法國蓬萊韋克一座小球館的畫面開場——那是巴圖姆從小打球的地方。

父子二人坐在看臺上，巴圖姆開始問艾登問題。

“所以，你不想讓我退役？”

“不想?！?/p>

“我應該繼續(xù)打籃球嗎？”

“應該?！?/p>

“不，結束了，現(xiàn)在輪到你了?！?/p>

巴圖姆告訴艾登，這些年，他已經(jīng)欣慰地看著孩子長大，結束生涯之后，他可以陪伴兒子繼續(xù)他的籃球生涯了。

“我終于可以開始一段新生活，一段我小時候沒能擁有的生活：像你這樣的生活，有爸爸陪伴。我可以做我父親沒能做到的事。這也是我今天開心的原因，也是我今天這么做的原因。因為今天是你爺爺去世的日子?！?/p>

35年前的9月21日，理查德-巴圖姆倒在了球場上。

35年后，尼古拉斯-巴圖姆，宣布結束了他的20年職業(yè)生涯。

他把最想說給父親的話，替父親轉(zhuǎn)達給了他的兒子。

“能和你一起站在球場上，真的很特別。我從未和爸爸在籃球場上有這樣的時刻，而我現(xiàn)在可以在場邊看著你不斷成長，我會看著你，實現(xiàn)一個又一個夢想?！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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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文/文若）